堕淵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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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過熟悉,慵懶中帶着酒後的低啞,卻比記憶中少了些似笑非笑的玩味,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篤定我一定會來。
我站在原地,望着鎏金爐中袅袅升起的青煙在搖曳的燭光中缭繞于眼前,又無形消散。
仿若穿透了整整一年的時光與風雪,無聲地嘲笑着我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與早已深入骨髓的執念。
最終,我緩緩轉過身去。
燭火在他身後搖曳,将那道熟悉的身影勾勒出明暗交錯的輪廓。
他長發未束,墨流般披散肩頭,襯得那惑世妖顏愈發勾魂,也愈發顯出某種危險而易碎的美感。
那雙狐貍眼眸正凝視着我,深處萦繞着太多我讀不懂的心緒。
有嘲諷,有溫柔,有恨意,還有某種被囚禁太久的野獸終于見到飼主時,近乎病态的餍足。
“今年宮宴散得這般早?”
他擡手将琉璃盞中的殘酒一飲而盡,随手将其擲在絨毯上,逐步向我走至在我面前,唇角勾起的弧度帶着不加掩飾的譏诮。
“孤的攝政王……”
“不,如今該稱陛下了。”
“萬家團圓的除夕夜,不去與朝臣同樂,不去安撫你那班新貴,倒有閑情來此探望一個已故的舊人?”
我望着那雙一年未見的眼眸,縱然深處藏着被囚禁許久的陰郁,此刻漾出與嘲弄矛盾共存的蠱惑,卻依舊是世間最危險的陷阱,無形教驅使我來此的執念與回憶在心底愈發洶湧。
沉默片刻後,我淡淡應道。
“孤答應過你,陪你守歲。”
他聞言微怔,随即輕笑出聲,任由笑聲在空曠的殿內回蕩,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守歲?”
“與一個頂着宸侍君名號,被陛下金屋藏嬌于此的贗品守歲?陛下這癖好,當真令孤……嘆為觀止。”
我未曾作答,只心緒複雜地沉默了片刻,陷入了從前的回憶。
三年前的除夕,是剛與他定情不久的冬日,彼時的親人已所剩無幾。
母親替我飲下毒酒逝去,舅父戰死北境,外祖父病故,傅昱衡被我親手以毒酒送走,親緣幾近斷絕,故而姨母怕我孤寂,便在除夕夜裏傳召我入宮。
宴席開始時,他便那般自然地越衆而出,在全場或明或暗的目光中,不容分說地将我拉到他身側,與我并肩坐于禦座之上。
那姿态宣告意味十足,也教我因思念逝去親人而黯淡的心緒,無形被他強勢的溫暖所包裹。
一整夜,他都在用他的方式哄我,宴會散盡後,還神秘地拉着我登上了宮中最高處的角樓。
在那裏,他為我準備了漫天璀璨的煙火,将整座皇城映得恍如白晝,也将彼此相擁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一刻的幸福,美好得近乎不真切,如同偷來的時光。
就在那漫天煙火中,他自身後擁着我,耳畔傳來的聲音帶着不加掩飾的脆弱與渴望。
他說,沉淵,以後每年除夕,都來宮裏陪孤,好不好?你沒有旁的親人,孤……也向來,只有你。
然而,兩年前的十一月,我領兵援戰北涼,錯過了那個除夕。
去年,我則在紫宸殿親手“鸩殺”了他,發布國喪。
而今年……我望着眼前這個被自己剝奪了一切,囚禁于此整整一年的人。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那惑世妖顏依舊,只是眉宇間多了被囚禁的陰翳和近乎瘋魔的平靜,心底深處莫名萦繞起難以抑制的黑暗欲念與被滿足的占有欲。
他說得對,如今,他還是只有我。而我,在坐擁這冰冷天下後,內心深處真正無法割舍的,似乎也只有他。
“你不是贗品,”我壓下心底那些翻湧的往事,回應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平靜,“這裏也沒有宸侍君,只有楚沉意。”
“楚沉意?”
他勾唇重複着這個名字,似乎在品味其中荒謬的諷刺,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這個名字,如今在史書和天下人心裏,已經是個躺在皇陵裏的死人了。”
“現在活在這裏的,不過是因容貌酷似先帝,才有幸得新皇眷顧,被無名無分幽居在行宮的……玩物罷了。”
“傅雲朝。”
他忽然俯身逼近,過于濃郁的酒氣亦随之萦繞而來,那雙狐貍眼眸深處萦繞着複雜難辨的情緒。
“這就是你給孤的結局?”
“用最奢靡的籠子,養着最見不得光的影子?”
“你從前對孤說過那麽多冠冕堂皇的往事已矣和君臣已定,如今卻把孤囚禁在這裏。”
“說到底,終究還是因為……你心裏還有孤,對不對?你愛孤,哪怕扭曲到只能用囚禁來證明。”
我微微側首,避開了他過于灼熱的目光,“這與愛無關。”
“無關?”
他反問,擡手不容拒絕地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望向他。
“如果不愛,為何不殺?”
“你若只為權柄登基,那夜殺了孤,一了百了,永絕後患,豈不更符合你一貫冷酷的作風?”
”為何要大費周章,假傳死訊,給孤安上這麽一個可笑的侍君名頭,藏在這西山行宮,日日用舊香熏着,用舊日回憶泡着……嗯?”
楚沉意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我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與質問。
“如果不愛,為何偏偏是這裏?”
“栖梧臺……我們有過最多溫情,也是最後一點自欺欺人時光的地方。”
“去年十一月初七,你的生辰,就在這裏。如今,你把孤關在這裏,用回憶做鎖鏈,用舊夢做牢籠……”
“傅雲朝,你究竟是在懲罰孤,還是在折磨你自己?”
他說着俯身貼近我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最隐秘的詛咒。
“你夜夜躺在紫宸殿那張奪來的龍榻上,聞到經年不散的龍涎香時,想起的,是不是孤從前在你耳邊,如何喚你沉淵?”
“調制雲意歸晚時眼前晃過的,又是誰的影子?而今夜來此,到底是想證明你能徹底掌控孤,還是想證明……你根本就放不下?”
許是他的言辭太過露骨,竟教那些被理智和權謀層層掩蓋了一整年的情感,與自己在無眠深夜裏試圖否認千萬次的執念,皆在他的逼問和這無處不在的雲意歸晚裏,無所遁形。
過往的回憶與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湧,他在這裏看我彈琴時的笑顏,不知處湖上幽藍的燼霜華,傘落入水中時他吻過來的熾熱……
還有更早,更隐秘的糾纏,整整十三年的互相拉鋸。
我心緒無比複雜地推開了他,力道卻不自覺比預想中輕得多。
楚沉意臉上的笑容卻因此而愈發妖異,那是混合着痛楚恨意,與某種扭曲至極滿足的笑容,如同雪夜冰層下掙紮燃燒的幽火。
“說話啊,”他俯身攬住我的腰際,力道強勢得不容掙脫,聲音帶着誘哄,也帶着逼迫,“像從前那樣,義正辭嚴地告訴孤,一切為公,往事已矣。”
“再說一次說你不愛,說你對孤,只有帝王對前朝餘孽的處置,只有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圈禁,嗯?”
他欣賞着我眼中無法掩飾的動搖,見我再度側首避開他的目光時,嘆息般擡手輕撫上我的側顏,似有若無地摩挲着左眼下那枚淺痣繼續逼近道。
“別逃啊……陛下。”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們一起下的地獄,就該永遠在一起。”
“當你下定決意用篡位的方式,将孤變成你的禁脔時,你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
“你終究變成了你最厭惡的模樣,或者說……你終于變成了孤。”
“不惜一切,不擇手段,只為把想要的人牢牢鎖在身邊,眼裏心裏都只能有自己一個。”
他望向我的眸色愈發因醉酒而迷離,“孤用了十二年,機關算盡。”
“逼迫、試探、溫情、挽留……都沒能徹底證明你心裏只有孤。”
他指尖微頓,眼眸中卻帶着近乎瘋狂的光彩,“沒想到,最後是你,用最決絕的方式證明了。”
“你毀了我們的過去,斬斷了所有未來,構築了這樣一個只有你我的現在。”
“傅雲朝……”
“你比我狠,也比我……癡。”
楚沉意說着手臂收緊,像從前那般将下颌輕輕抵在我肩上,耳畔傳來的聲音沉入最深的黑暗,也帶着最詭異的溫柔。
“……罷了。”
“至少在這裏,沒有無窮盡的奏章,沒有喋喋不休的朝臣,沒有那個讓你恨孤的李宴殊……也沒有永遠站在你身後的裴钰。”
他的唇瓣似有若無地貼近我的耳廓,帶來隐秘的顫動與戰栗。
“只有你,和我。”
他退開些許,直視着我的眼睛,那雙狐貍眼眸裏萦繞着十三年的愛恨癡纏,最終凝固成一種近乎莊嚴的詛咒。
“永生永世,互相折磨。”
“這不就是你用盡手段,不惜被天下人口誅筆伐行篡位之事,最終也想要的……相守麽?”
眸光流轉間,我只覺心底所有的不安與自厭,竟都莫名因這番話而奇異地沉澱了下去,故而當他的唇覆上來時,我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
身體背叛了搖搖欲墜的理智,沉溺于這熟悉又陌生的懷抱,這溫暖又冰冷的囚籠。
許是因為這孤寂的皇位需要那份真實的瘋狂來點綴,許是因為這漫長的糾纏早已刻入命運,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為他是楚沉意。
而我,哪怕坐擁天下,內心深處依然囚禁着那個對他有着扭曲執念的靈魂。
這個吻漫長得仿若沒有盡頭。
他的唇舌帶着不容抗拒的掠奪力道,直到彼此的氣息都淩亂不堪,他才稍稍退開,額頭相抵,呼息交錯。
他望着我略顯迷離的神色,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裏沒有嘲諷,只餘即将共同沉淪于黑暗的滿足。
他曾逼我看清權力最肮髒的背面,如今終于也逼我不得不直面自己內心最隐秘的情感與欲望。
故而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顏,與那雙狐貍眼眸中倒映着的身影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道。
“篡位?不,孤不會立後。”
楚沉意聞言微怔,眸色亦随之凝滞了片刻。
“自傅昱衡被誅九族後,就注定了大楚不會再有任何姓傅的嫡子。”
“孤早已下旨昭告天下,和從前……我們說好的那般,過繼宗室立為太子。”
“這大楚的江山,在孤死後,還是姓楚。”
去年的往事,仿若就在昨天。
那時同樣在這流光殿內,燭火搖曳,他拒絕我立後的提議,将我壓在身下,斬釘截鐵地說他不需要皇後,也不需要嫡子,要過繼宗室立為太子,日後與我共治江山。
那一刻我的确動容于他的決心,卻也隐約感到這承諾背後,是我們都難以掙脫的絕路。
楚沉意顯然也想起了那一夜,他眼中的怔然轉為更為複雜幽深的神色,定定地望着我許久,像是感到了某種荒誕的宿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變得有些失控,最終甚至将自己埋在我肩上笑得微微顫抖。
他放肆地笑了許久,再度擡首與我額頭相抵時,聲音低得如同夢呓,更帶着徹底放棄抵抗,甚至享受這荒誕結局的詭異滿足。
“這樣也好,沉淵。”
他的指尖纏繞上我腰間龍袍的玉帶,慢條斯理地勾弄着解開外袍,将我推倒在軟榻上,俯身将我壓在身下。
“弑君的罵名你背,囚君的罪孽你擔,這萬裏江山你守着。”
“而孤,只要在這裏,看着你,困着你,愛着你,也恨着你。誰也不能……再把我們分開了。”
他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纏綿,更深入,也更帶着某種扭曲的歸屬感。
這一次,我莫名略顯強勢地回應了他。唇齒交纏間,是雲意歸晚的幽香,是殘酒的醉意,是十三年糾纏不休的愛與恨,是再也無法分開的宿命。
情欲迷離間,我在搖曳的燭火中望着那雙因沾染了欲念而愈發勾魂奪魄的狐貍眼眸,只覺那與他同出一轍的黑暗占有欲如野草般在心底焚燒,再無回首之路。
我喘息着緩緩擡手撫上他的側顏,用他曾對我說過無數次,帶着絕對占有意味的口吻,對他宣告道。
“楚沉意……”
“你是孤的,永遠都是。”
他瞳孔微縮,随即眸中的笑意綻放到極致,妖異得驚心動魄,聲音分明因欲念低啞得如同嘆息,卻又如同最聖潔的誓言。
“好……”
“孤是你的,永遠都是。”
窗外,除夕的雪無聲飄落,覆蓋了栖梧臺的琉璃碧瓦,也模糊了遠山近湖的輪廓,殿內的燭火已搖曳着漸暗,交疊的身影卻依舊緊緊纏繞,不分彼此。
長夜未盡,這場以江山為注,以彼此為牢的極端相守,在這無人知曉的雪夜與栖梧臺,終于拉開了它永恒的黑暗序幕。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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